“谢谢你送‘金子’来了!”

- “继承语中文教学”系列研讨会纪实

 

200239日至10日,中部,南部,爱迪生,普兰斯堡四所华夏分校举办了以“继承语中文教学”为主题的研讨会。研讨会达到了“开拓教学思维,促进交流,增强了解”的目的,对这些学校的教学工作,意义重大,特记之。

特邀来宾介绍

 

研讨会的特邀来宾是来自纽约长岛的应用语言学专家何纬芸博士和加洲硅谷“斯坦福中文学校”校长马立平博士。

 

何纬芸博士就读于中国(英语学士,北京外国语大学,1985)、新加坡(教育学文凭,国立教育学院,1986)和美国(应用语言学博士,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1993)。她的研究以语言运用和语言教育为主题, 在话语分析和教育语言学方面发表文章诸多。近年来,她着重华裔美国孩子的语言和文化的发展的研究。她的研究得到美国国家教育研究院(National Academy of Education)和The Spencer Foundation的资助。 目前, 何纬芸在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的中文部任讲师,并在该校的语言学系任兼职副教授。

 

马立平博士1971年在中国江西农村开始教学生涯,先后任小学教师,小学校长,县教育局教研员。1980年直接录取为华东师范大学教育系硕士研究生,毕业后任职上海市高等教育研究所。1989年来美,1996年初获斯坦福大学教育学院课程设计专业博士学位。马立平自1994年创办斯坦福中文学校,结合中国传统语文教学法和现代课程理论,研发海外华裔儿童中文教材,进行“直接认字教学法”和“多媒体作业配合中文教学”等教学实验,并亲自执教至今。马立平在小学数学教学方面的研究,亦得到广泛认可;目前她任卡内基教学发展基金会资深研究员,上海师范大学兼职教授。

研讨会的由来

 

《华夏园》第200(21)刊登了何纬芸博士的文章“海外中文教育的新希望: 评马立平教材系列” 。这篇文章在一些学校里,引起了很大反响。尤其是那些有心“教有所成”的教务人员和教师们,希望能有机会继续探讨文章中所提到的关于“继承语”中文教学的方法与“马立平教材系列”的实践经验,开拓教学思维,促进交流,增强了解。

 

事有凑巧,马立平博士计划在来东岸出差期间,顺道New Jersey友人家过周末。希望进一步与马老师 合作的何老师,也准备赶来会面。消息传来,四所分校的教务长或校长便立即安排了适合本校情况的研讨会,特邀二位学者参加。出于对华裔孩子中文教育的热爱与关心,两位学者改变其它计划,欣然接受临时邀请。因时间关系,何老师只参加了南部和爱迪生的研讨会,而马老师则参加了全部四个研讨会

 

四个研讨会各定为两个半小时,共有120人左右先后参加,几乎全部是自愿来的,其中各年级中文教师约占三分之二,校方教务及管理人员和一些家长约占三分之一。中部分校参加者包括副校长吴平、教务长张小平、家长会委员胡志翔等。南部分校参加者包括首任校长及前任总校校长考建华、前任校长韩振超、现任校长虞锦国、副校长刘伟、教务长廖山漫等。爱迪生分校参加者包括校长雷蕾、副校长唐坚、教务长窦泽和等。普兰斯堡分校参加者包括校长田永驰、副校长陈星、教务长张燕、杨立友、王沛、胡萍、王祝丰等。中部分校临到五日终于联系到一家由学生家长拥有的餐馆作为会场。南部分校及爱迪生分校则把会场设在私人家里。普兰斯堡分校有幸借到市图书馆一间可容纳50多人的会议室,座无虚席。

 

研讨会上气氛极其热烈,到预定结束时间,都是“欲罢不能”,连吃午饭的一小时都在继续讨论。各校都反映这次研讨会达到了甚至超过了预期的目的。研讨会由普兰斯堡分校学生家长廖冰主持。由于各个会场的讨论内容,各有千秋,但小异大同,故本文综合整理有代表性的发言。目前,中部、南部、普兰斯堡使用人民教育出版社编的《标准中文》,爱迪生使用暨南大学编的《中文》。

继承语

 

何老师为进行“语言习得”“学语言与文化的关系”方面的研究,曾深入不少中文学校做调查。“我发现一个比较普遍的现象,那就是,老师、家长办学热情很高。但是,我很为那些学生担心。首先,是态度问题。他们大部份认为上中文学校是一种负担,没有兴趣,少热情。我发现,课堂的对话方式往往也成为造成这一问题的原因。另一个是程度问题,高年级学生不知在学什么,他们离不开拼音,识字能力差,口头能力也没进步,除了最基本的日常用语,大部份没有能力表达观念和描述现象。当然,造成这些问题的原因有很多。我去过的学校,功能上基本上更像一个社区团体(social club), 花在教学上的人力、时间和精力,远远不如搞其它活动的人力、时间和精力。

“自从199910月的首次全国性‘继承语在美国’大会召开以来,越来越多的人在逐渐意识到,包括中文在内的170多种继承语,是美国的一种‘国家资源(national resource)’。继承语是指来美移民、前殖民地居民及土著印地安人在美国所讲的非英语语言,一般指一个人的父辈或祖辈的母语虽然对继承语教学的研究才刚刚起步,我们可以肯定,继承语的学习不同于母语学习,也不同于外语的学习。学继承语的学生通常已经在家庭的环境里自然而然地学到了语法规则和听说的能力,很多继承语学生在日常用语的听说方面已经达到相当高的水平,他们需要的是(1)大量的读和写的训练(尤其是阅读),(2)语言运用覆盖面的扩大(包括书面语及正式语的学习),和(3)继承文化(heritage culture,即前辈的母体文化)的熏陶。他在短短几年合理的学习后所能达到的语言水平,是普通外语学生在更长的时间内都不一定能达得到的。

“国家如果不利用和发展继承语这一国家资源,是一种极大的损失。一般来说,现在美国的继承语家庭中,继承语传不过第三代。而在国防、外交、商务与市场、媒体、医疗保健、环保、服务、以及翻译等等领域,到处都紧缺精通非英语语言的专业人才。这些人才所具备的语言和文化的知识,以及跨文化(cross-culture) 的理解,是美国急需的。

“另外,从2000年的人口普查结果来看,有18%的四岁以上的居民在家里讲非英语语言。这个数字被认为是达到了一个‘临界质量(critical mass)’ ,已经形成了一股力量成为保留和发展继承语这一国家资源的基础。因此,1999年的‘继承语在美国’大会提出并开始了一个‘Heritage Language Initiative’。几年来,对继承语及其应用与学习的调查和研究,正在逐渐从学术界和高等院校更深更广的传播到继承语社区所兴办的学校里。

“再回到中文教育的问题上,我觉得,我们需要研究小孩如何学习,研究语言对小孩学的影响。这里面有老师、家长、学生、以及教材多方面的因素。

“老师的表达方式对学生要有吸引力,可以借鉴美国学习的教法,注重故事性,做一些铺垫活动(pre-reading activities),让学生有参与感。。但我也发现中文学校的实际情况是,师资水平参差不齐、师资不稳定和培训师资困难等情况普遍存在。

“继承语要被继承,需要家长的努力,因为这是一种文化现象。孩子对中文爱不爱读,靠家长用兴趣、知识、感情来影响。如果不用中文讲科学知识、人文知识,想让孩子有兴趣,则很难。

“由于其它几个因素的不稳定和不可控制性,教材的选择就尤其重要。有的教材的介绍里讲明是‘为海外有志于学习中文的青少年编写的’ ,明显就不是针对我们的小孩子把中文当做继承语来学的特点来写的。

“为什么‘继承语’这个概念很有力量(powerful) ?我们的孩子既不是把中文当做母语来学,也不是象其他美国人一样把中文当做第二外语来学。为什么?一个人学习母语,比如,一个生长在中国的中国人学汉语,那是自然的,无条件的,逃不掉的。我们的孩子是把中文当做继承语来学。他们对中国文化的欣赏(appreciation) ,其实关系到对自己的欣赏。但是,学继承语是一种选择,是有条件的,需要创造环境,用适当的方式,要有‘’ 的问题,需要把学中文的长远意义与他们的英语环境和现实联系起来。”


中文学校教学现状

 

与会者无人否定中文学校在华人社区中起到的不可缺少的积极作用,然而,对于作为学校的教学成果,多有忧虑。

 

一位家长率先发言:“我的小孩12岁上《标准中文》五年级。学不下去了!离了拼音,字完全不认识。我把课文念一遍,他就拼命在书上注拼音。”另一家长说,他的念三年级的孩子,把一、二年级学的单字已基本忘记了,造句难,家长很累,而且感到越来越难。

 

还有家长反映,孩子学的字不出半年就忘记,连期末考试都只考下半学期学的字,可能是老师也不敢指望前半学期学的字还记得。“《标准中文》的前三年级都有拼音,孩子好像学得不错。一到四年级没有拼音了,就傻眼了,就开始学不下去了。”

 

但也有持不同意见的家长。普兰斯堡一位家长说:“我的儿子读一年级,很喜欢拼音。他对学中文感兴趣,就是因为他借助拼音现在能读了。反复读了之后,很多字自然就认识了。另外,拼音对从南方来的学生,可以帮助正音。”

 

普兰斯堡会场,有家长表示,不希望看到孩子恨中文。“我们花了这么大精力,老师花了这么大精力,最后得到的结果是,他们因为学中文而恨中文,太令人寒心了,还不如不学。”

介绍斯坦福中文学校情况

 

“据南部分校家长谢晖在《华夏园》第200期的那篇‘读斯坦福中文学校有感’ 中介绍,她的本来已经不 愿意学中文的女儿,从New Jersey搬到加洲硅谷并‘挤进了’斯坦福中文学校以后, ‘家长、孩子都非常高兴。 看到孩子喜爱中文,兴趣上起了根本的变化。每天一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想做中文,摆字、朗读,用电脑做作业,都有很高的积极性和自觉性,对中文的兴趣一天比一天浓,…’ ,真是 这样吗?请马老师介绍一下你 们学校的情况。”

 

“我不敢说我们的学生‘热爱’学中文,但我敢说我们的学生起码‘不恨’学中文。不会有学生说,‘I hate learning Chinese.’ or ‘I hate Chinese.’ 讲讲我们是怎么开始办学的,还有我们走过的弯路吧。

“我是67界初中毕业生,当时只读了八年书,在上海外语学校学西班牙语。69年到江西下乡,后来当民办小学老师,教农民的孩子,就是非常喜欢,后来别人把我介绍给当时‘靠边站’的刘佛年,他是中国当时少有的在欧洲受过教育的教育家,当时唯一的一部《教育学》就是他1960年写的,他见我喜欢教书,很高兴,告诉我要读欧美的教育著作,要学英语。于是,我开始自学英语,还向插队的别人请教。开始看一些教育理论的英文书。后来恢复高考,我已超过25岁,不让考。1980年,华东师范大学恢复研究生招生,我幸亏英文过关,被录取了。毕业后,分配研究高等教育。我自己没上过大学,兴趣不在那里。后来,偶然机会出国学习。

“我先生和女儿是后来的。当时女儿六岁不到,伶牙俐齿,能说会道。但是,别人告诉我,不出半年,她会整句话都说不全了。我很受震动,因为我自己就是搞教育的,怎么能眼看着自己的女儿把中文丢掉呢?! 我下决心教女儿中文,每天45分钟,哄又‘’‘利诱’‘吓唬’,学了一年半,能认1000多字。不到八岁可以读《西游记》(少儿版) 。朋友鼓动我办学,但我不敢,因为当老师最怕的是误人子弟。后来,女儿四年级有机会回国到上海实验一小念书, 发现她在同年级上课完全可以适应,只是写字慢些。我觉得女儿的中文水平得到了验证,就有信心办学了。

“我们学校1994年开学,只有12个学生,都是朋友的孩子。当时,暨南大学编的《中文》和人民教育出版社编的《标准中文》还没有出来,我只好自己编教材。开学前四天,发生了两件事,把我的教学计划改变了。一件是:有一位家长讲,她儿子离开拼音就不认字了。还有一件是:《世界日报》登一位台湾来的祖母通过唐诗,教孙子、孙女直接认字:把诗剪成一句句的,让他们拼排出诗来。然后,再把诗句剪成单字,让他们拼排出诗来。把方块字当方块字来学。我当时凭当老师的直觉,觉得‘能行(This would work.) ’,就临时决定改教材,直接认字,放弃听说读写并进,搞读写分步。不用唐诗,用儿歌和韵文,先教常用字。

“教学中,如果‘常用性’ ‘文学性’ 有冲突,我就迁就‘常用性’ 。比如,第一册里有一首名谣,‘一望 二三里,烟村四五家。楼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 ,如果教‘’‘烟村’‘楼台’这几个字词,还太早。我 们把它改成‘一去二三里,路边四五家。门前六七树,八九十朵花’。原来的‘十枝花’ 在文学上很美,但是, ‘十朵花’ 更常用,而且,‘’ 字刚在‘耳朵’ 那课 学过,我们这样一改,效果很好。我们十周一册书, 教 大概100个字,然后,让这些字不断地‘’ ,反复出现。

“我女儿智力算是中等偏上,但绝不是顶尖聪明的那种。我想,她能一年半会读,我的学生三年后,总该能会读吧,要能读《西游记》(少儿版)。我不主张过早让学生用中文写作。我觉得,语言总要先进后出。该常用字先行,加大阅读,我们把1300多个字都在前三年趁他们其它功课不紧,还听话,就‘’下去。可后来,我们发现,虽然学生 IQ差不多,但对不同东西兴趣不同。三年后,虽然一般的学生能认识1200多个字,但很多还是读不了《西游记》(少儿版),我就开始‘削萝卜’-自己改写,把大部分不认识的字拿掉,换上学过的字。花了很大功夫改 写了二十回。学生很高兴。觉得‘我可以读20回的小说了!’他们就有信心了。这儿的孩子一到五、六年级,时间就紧了,我们的目标是能够读中文。我们的经验是,对于三分之二到四分之三的大多数学生而言,能认识1500个常用字,并且巩固不忘,已经很不错了。要他们掌握2500似乎不现实。1500个字可以覆盖一般读物的95%。象‘庄严肃穆’ 这样的词组,是在2500个字的水平,我们就没有教。一至四年级,每天半小时作业。由于到中学阶段学生已经可以用这1500个左右的常用字读和中国文化有关的文章,中学生退学现象不严重,有些学生退学是由于家长的要求,觉得高中AP课重了,退学的学生还有些依依不舍呢。

“我们认为,教材一定要有吸引力,思维和内容要有深度。我发现讲普遍智慧的没有政治背景的篇目学生比较容易接受,阿凡提的故事,传统寓言,人类各种文化都认同的价值观,等等。我们正在编写的中学阶段的教材,选用了台湾旅美画家和作家刘墉先生的散文集‘超越自我’的一些文章,因为刘墉的这本书是写给他儿子的信,而他儿子的情况和我们学生很相似,所以对他们有意义。学生里三分之一能看原版,三分之二看我们改写简写版。我们高年级的教材还有小相声,提高趣味性,同时提供当众表演的练习开口讲中文的机会。”

 

有家长插话:“没有政治性好啊。你们应该把你们的教材介绍到国内去。”

“那不行不行。我们的教材是专为这里的孩子编的,是针对海外华裔儿童的思想方法,知识背景, 和学习环境。所谓对症下药,用来教国内的孩子恐怕不合适。”

 

马老师继续说:“怎样抓住孩子的心呢?我编教材先是自己想主意,我想我们的教材应该帮助孩子把学中文的长远意义和他们的现实联系起来,就象一座‘’。我只选认为他们会有兴趣的内容。可是,即使这样编出的教材,还是有20%左右他们可能不喜欢。我的原则是,如果他们不喜欢,我又不太看重的,就全部拿掉。比如,‘皇帝的新衣’ ,我自己小时候学的时候,还觉得蛮有兴趣的,可是,他们觉得‘恶心(yucky)’,我就拿掉了。 有些篇目他们不喜欢,我却很喜欢,认为是他们应该学的内容,就做修改。比如,西蜀和尚去南海取经的故事,讲的是‘有志者,事竟成’ (内容略) ,很有意义,可是 学生开始却喜欢不起来。我后来就把里面的穷和尚和富和尚,加上具体的描写,变成 瘦和尚和胖和尚。结果,他们就能接受了。我一直没有写 ‘端午节’ 的介绍,因为我发现,这里的孩子很难理解或欣赏‘屈原自杀’的意义。也许那天可以找到一个‘连接 (hook)', 我就再来写。”爱迪生雷蕾校长 微笑着插话说:“现在可以用Enron公司Clifford Baxter 的例子 做这个‘hook'啊。”

 

“是啊。就是要把着这里的学生的脉才行,琢磨怎么能和他们所熟悉的生活、环境联系起来。这是心的沟通和亲和。而认识到这一点和真正把它付诸现实,之间还是有距离,得经过反复的修正。我每册教材都先自己至少教三遍,改三遍,再传给别的老师教。

“我们的教材除一年级第一,第二册外,一般两周教一篇课文,也就是说课文比较长。课文一短,语言就容易干巴(dry), 语言美难以体现,就不容易有味道,没有‘juice ’了,篇幅稍长,容易体现故事情节,学生比较容易喜欢。”

 

一位一年级老师问:“中文与学生生活无关。他们会不会学了你们的教材,就开始主动沟通?”

“光靠教材是不够的。我跟家长讲:‘如果去中文学校和在家讲中文,两者只能选一个,我建议你们选在家讲中文。’  光在家有简单日常对话还不够,需要提高。我们比较有效的办法是要求学生大声朗读课文和 阅读材料。这个需要家长管,要评分的,再交给老师。从二年级开始,要求学生录音自己的朗读,交给老师。他们蛮认真的,通常要念好几遍之后,再录音。慢慢的,就会影响到口语。前几天有个家长兴致勃勃地告诉我,她女儿对她说:妈妈,这是我为你‘专门’准备的。女儿在口语中用了专门二字,母亲高兴得很。”

 

“你们的家长要花多少精力?”

“这个取决于家长和孩子。家长是要花精力的,尤其是在低年级,帮助剪字卡,管理字卡,监督作业完成情况,测验朗读和默写,等等,低年级最好一周能有4-5次,每次能有20分钟。以后就要慢慢放手,我们鼓励学生不靠家长,独立完成作业。当然,在什么时候能够独立,还是有先有后,往往女孩子早一点。高年级学生的家长,每周一次还是需要的,这也是家长和子女沟通的机会嘛。如果家长认为学多少无所谓,或者 把学校当托儿所,是不行的。我们也没有‘灵丹妙药’ ”

 

“我的高年级学生上课说话,说也不听,我都有些怵了。有什么办法吗?”

“我觉得孩子大了,还是得‘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我们曾经让学生读刘墉给他儿子的一封信,其中讲他为什么最讨厌学生在他的课上说话,对老师,对自己和其他学生的影响。然后,我们让学生自己写分析、写想法。效果不错。”

 

“我带学生念课文,念第二遍他们就没兴趣了。怎么办?”

何老师插话说:“我看见我公公让我五岁的儿子念‘下雪’。他好像已经烦了,不要再念了。可我一问他:‘雪花都落在哪里了?’ 他从地上一跃而起,照着书把我的问题回答了。其实,就是把课文基本上又念了 一遍。所以,我觉得可以试着换个方式,让学生在课文里找答案、念答案,有针对性地念。这样是不是学生会更有兴趣?”

 

马老师接着说:“我们学习朗读的时候,要求先由老师逐句带读,老师要读得有表情,表达出课文的吸引力。老师带读数遍后,由学生自己读,这时候,我们建议老师用集体朗读和个别朗读相结合的办法,增加趣味性。”

 

“你们学生有没有破坏教室里东西的?”

“也有,可是,还好。刚从斯坦福大学的教室搬进社区公立学校教室的时候,有个别学生这样。我们马上把这个苗头掐掉。跟家长、学生反复讲,很快就控制住了。我想建立好地校风十分重要,我们曾经劝退过自己不认真学习还影响他人并且屡教不改的学生。如果学生觉得上中文学校值得,对学校有自豪感,就不会捣乱。”

 

“没有拼音的帮助,字怎么能硬记住呢?”

“靠重复。通过各种形式,在不同的行文中重复。遗忘是正常的,必然的,有了拼音作拐棍就能记住了吗?学习中文的过程,在某种意义上说就是和遗忘赛跑的过程,跑赢了,就记住了。”

 

“你们怎样教中国文化呢?”

“我们觉得对这儿的孩子进行中国文化教育要点面结合,光讲一个点不够。比如,讲生肖,我们用了很上口很有趣的儿歌作课文,但是这还不够,在阅读材料中配上好几个生肖故事,这样就丰满了。介绍中医,就讲神医扁鹊见蔡桓公,从中医与西医的区别切入,在阅读材料中加有关中药的历史故事和神话故事(神农尝百草, 李时珍写药书),以及针灸知识。 我告诉学生‘足三里’ 在那里,肚子疼的时候可以按那里。学生回来告诉我:‘It works!’ 这样用几个点把中国文化的一个‘’ 撑起来。

“我们从四年级开始,课文中新字量就减少下来,生字学习的坡度平缓下来。在已经学过的那些字的基础上,注重中国历史和文化的介绍,以及中国文学的欣赏。六年级以上还加《论语》选读二十四段和古诗选读二十多首。我让学生从学过的《论语》选段里,推选三段他们最喜欢的。结果,有十六个人都选了‘…三十而立…’ 那段,他们不仅能 理解,还能说出来为什么最喜欢。他们对古诗的欣赏能力也出乎很多家长的预料。其实,有专家说过,人只有在某一个年龄段,才能真正领会古诗词不可言传的妙处,过了这个年龄段,虽然可以理解字面的意思,但那种‘灵犀’ 就没有了。我们这样教,即使退一万步将来有的学生把中文全忘了或根本不用,但是学中文的价值,他们对中国文化和文学的感受还能留下来。

 

“请问你们对老师有什么要求?”

“我们首先要求老师要认同我们的思路和做法,然后让他们来听课。老师都是parttime,要能认真批改作业,对达不到要求的学生,要与家长联系。我们的原则是,但凡我们能为老师代劳的,都不要老师做。比如,我们为老师提供大字卡和专用插袋,提供考试复习材料和试题,既为老师省力,又统一、提高教学效果。我们每周教学内容都有3篇阅读材料,全部编在课本里,老师就不需要自己再去找。我们要求老师严格照着 我们的‘上课步骤参考’至少做一个学期。这样,他们就可以理解我们为什么要这样设计。这之后,如果老师愿意有创意,可以自己发挥。有国内教学经验的老师,往往开始总愿意掰开揉碎地多讲一些,其实这对这儿的情况不太合适。我们一到三年级,都是先认字卡,后讲课文。在课文讲解方面,我们的要求是‘讲通不讲透’,点到为止。就那么一点时间,要教那么多字词,教到八成熟就可以了,回家再通过作业焖一焖,等下次上课的时候,学生就已经掌握那些字词了。我们告诉老师,也告诉学生,字、词就是‘本钱(money, capital)’,很重要,不能没有。我们的代课老师也容易教,如果忘记带‘上课步骤参考’,学生都可以告诉老师,下一步该干什么了。老师教下来,很有成就感。

“我们学校现在有480个学生,有些年级要等(waiting list)30个学生一个班。家庭背景主要是大陆来的新移民。 我们学校创办时就入学的学生中,有个现在七年级的学生,回国上北京的景山学校的七年级(初一),没有问题,作文还得了奖,当然这个孩子本身也是非常出色。但是也使我们感到非常的欣慰。”

 

 “请问你们是怎么抓写作的?”爱迪生的张晶老师关心地问道。

“我觉得,语言得先进去,才能再出来。要先阅读,后写作,才能水到渠成。我们四年级以前造句,以认字和阅读为主。在学《西游记》的时候,让学生改写、写总结(summary)、做问答,作为写作的过渡。中学阶段有‘听故事,写故事’的练习,训练记叙和描写。学生独立的写作,以写评论,写想法 (make an argument)为主。比如学完Helen Keller‘假如我能有三天的光明’,我们让学生写‘假如我还只有三天的光明’ 。他们的文章真是让人感动得掉泪 ,很有人情味。再比如,学‘霸王别姬’的时候,也读李清照的《绝句‘生当作人杰’》。然后让他们写‘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是英雄?你觉得项羽是不是英雄?’ 还让他们比较《垓下歌》和《大风歌》,写自己更喜欢哪首,为什么。这样他们就有话可说,说出来的也很有意思。”

 

“光写评论性文章行吗?作为写作,总得教怎么写景、叙述、抒情吧?”

“这是个教学重点放在哪儿的问题,因为我们的学生就那么一点时间。说实话,我原来也是雄心勃勃,经过三年的‘挣扎(struggle) ’,可以说是,学生的水平提高了,我们的期待值也调节到比较现实了。我们认为,对中文学校的大部分学生而言, 能做到有‘中文笔头表达’能力,心里有话能表达,能阅读欣赏,就行了。我们的课文里,有朱自清的‘匆匆’ ‘’ 等等,都是阅读欣赏。象观察生活、记录生活这样的训练,开始我们也想补他们英文课里不教的 东西,但效果不太好。所以,我们没有把这种写作看得很重。

“我们有的家长也耽心孩子不会写‘文章’,指得是散文(包括记叙文)。我就提醒他们反过来想一想:‘我们自己能有几个会写漂亮的‘文章’ 的?能有几个不提笔忘字的?’我相信,我们现在是施肥,为以后能开花,一到大学, 脑袋里有东西写了,就好办了。我们鼓励用电脑,四年级学用汉语拼音输入。用手只要求能写500个字。但这五百个字是反复要求写,这个学期要求会写的字,以后还会重新要求会写。”

 

“你们怎么要求写字的笔划正确?”

“我们老师课堂上强调笔划要正确,CD-ROM作业里也示范笔划,并要求学生跟着写。其实,只要强调 ,就可以做到。”

 

“你们的学生什么时候过阅读关?” 南部分校韩振超问道。

“真正过中文所谓的‘阅读关’ ,得要能认2500个字以上的中文常用字和次常用字。我们的经验是这里的孩子一般做不到这一点,因为这不仅要学会,而且要记住不忘才行。不过,他们前三年能掌握 1200-1300个最常用的字,以后再慢慢增加一些,就能有选择地读一些中文读物。只要他们能开始阅读,中文就不容 易忘了。当然这是指普通的学生,那些特别好的学生,可以读金庸的小说等大部头的中文原著,还可以 把里面的人物讨论得头头是道。他们那样的阅读,是要有2500-3000字,也是靠开始阅读以后,一点点‘’ 出来的。”

 

“你们的听力怎么训练?”

“我们主要是靠CD-ROM。我们每3篇阅读材料,从四册起都有录音,屏幕上没有显示。还有《西 游记》,都是请专业演员录的。可以当听力练习,也可以帮助朗读,提高口语能力。我想,我们是可以考虑多补充一些听力练习,不过,听力又是和认字抢时间。还可以再探索。”

 

“你们学生的作业量一定很大吧?”

“我们前十六册的作业都配有CD-ROM,还有生字卡片和课文排字字块。CD-ROM包括课文朗读(象卡拉OK似的,有领读),排字游戏,写字和笔划。做完一次可以拿一个密码,需要记在本子上,交给老师。就是用 这些办法,每次做作业把学过的内容至少滚三遍。主要是要他们多读。手写的作业,写字部分一年级前期抄生字,后期开始抄词汇,三年级开始抄课文段落,其他包括造句和阅读理解选择题。作业形式很简单,作业设计是一至四年级,每次30分钟,一周四次。学生上了中学以后,时间很少,就很难要求他们真正做到每天都做中文作业。有的学生一周只用两大块时间,甚至一大块时间(比如,星期六上午)做作业,也只能这样,好在前面已经打好了基础,这样细水长流还是能学到不少东西。”

 

中部分校资深学前班老师徐老师说:“我赞同直接认字。我直接教小朋友认字,一学期可以教68个。以‘’为主。每次还要他们讲五句以上,十句以内。我认为,认字引入,实 ;拼音引入,虚。”

 

 “请问汉语拼音教学法和直接认字教学法有什么区别?”

“我们认为汉语拼音是工具,不是教学中心。中文是表意文字,不能当拼音文字来教。在历史上,中文教学其实从来都是读写分步。我们一、二年级直接认字,从简单有趣的儿歌、韵文开始,学200字后用小故事,让学过的字来回滚。学习前700个字不教汉语拼音。靠作业的CD-ROM帮助正音 。这样,把主要精力放在对汉字的记忆、理解上。我们教‘表意部首(meaning clue’‘表音部首(sound clue’ 的概念,帮助学生认记汉字,这样,从根本上解决‘离不开拼音’的问题。部首名称和英文翻译,参 照了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出版的《Mathews’ Chinese English Dictionary》和安子介先生的《解开汉字之 迷》。

“汉语拼音我们只在第七册教四周,第一周教辅音和单元音,只教和英语发音不同的(比如,j,q,x,z,c,zh,ch,sh) 和略有不同的(比如,b, d, g)。他们已经知道m怎么发音,为什么非要他们把它念成‘’ 呢?第二、三周 教一组复元音,第四周复习。第十三册专有四周教汉字输入和查字典。只有学到象‘屋檐’ ‘’ 这样的字的程度 的时候,才对生字、难字注音。我们学生的汉语拼音一定不如徐老师的学生那么perfect,我们只要求会用:会认别人写的,会在电脑上做汉字输入。”

 

“不教汉语拼音,四声怎么办?南方口音怎么纠正?”

“我们的CD-ROM能起很大作用。另外,我个人认为,我们每个外地人其实都可能有口音,关键是要能沟 通,不见得非要求那么标准。这里还是有得有失,有为有不为的老话题。”

 

普兰斯堡有家长提出学校应该花精力解决教学进度规划问题。“关键是老师怎么教” ,重点要放在老师的培训上,应该向那些优秀老师学。如果老师在每堂课的最后都把 拼音去掉,要求学生认会生字,拼音就成不了拐棍了。

 

还有家长提出,增多阅读材料很重要。现在,很难买到适合我们的孩子阅读水平的中文阅读材料。

 

普兰斯堡的杨立友问:“我是教八年级学生的。我们的主要问题是,学生的中文比他们的思维能力增长得慢。我看你们高年级的教材倒是还可以,因为你们的学生是那样学上来的。我们的学生还应该强调白话文的学习。上学期,我试了大陆出的一套侦探系列小说中的一本《奇怪的窗帘》,里面故事情节吸引人,用的是当今的口语和用法,生字也还不算太多,学生还满喜欢的。可是,这学期选的这本,虽然是同一系列的,就不行了,里面的生字太多。可是,要是让我们八年级的学生去读改写的《西游记》,他们又已经不会对那种题材感兴趣了。你对我们的高年级学生,有什么建议?”

“我觉得,前面提到过的刘墉的散文可能会比较适合他们。不妨回国买一些书做教材,再配合着提一些问题让学生回答。”

 

南部分校校长虞锦国问:“你们学校的成绩算学分吗?”

“刚开始学区不承认,因为我们没有像学其它外语那样,照规定教日常会话,测验听力和口语等等。后来,我们在州的有关公文里,找到了‘继承语(Heritage Language)’ 这个在‘外语 (Foreign Language)’ 里面的一个类别。学区也就认可了。现在,我们的高中生每年可以拿10个学分,一共拿三年。”

 

“你们的学生考中文SATII的情况怎么样?”

“SATII对于继承语学生来说,其实很容易。只要学生掌握一些标准考试的技巧,并且有一定的语感,就都能考好。问题倒是得SATII满分的考生太多了,我女儿得了满分却不知怎的排名在了76% (percentile)。可想而知,如果错一道题,你的排名就会落很多。中文水平很一般的学生可能会考得比中文水平很高的学生还要好。SATII并不能衡量我们学生的真正中文水平,它其实是为考那些非继承语学生而设计的。所以,虽然我们的学生SATII成绩不错,但是我们没有把它看得很重。”

 

“你们一年级以前教什么?”

“我们不满六岁的学生,在学前班用‘听读游戏识字法’,也是通过韵文、儿歌,直接教认字。”

 

“非继承语学生能用你们的教材吗”

“我们的教材是继承语教材。也就是说,最适合已经在家里学会了简单的日常中文会话的学生,至少要能听懂。不过,我们的教材里的难点,都有英语解释,古诗有英语翻译。不适合家里一点都不讲中文的学生。如果情况处于这两者之间,比如,纯粹广东话家庭,就要看学生的具体情况了,只有10%从广东话家庭来的学生能学出来。CD-ROM作业可以起很大作用,可以帮助讲某些方言的学生正音,情况要比广东话家 庭的学生好一些。我们坚持向家长强调要尽量和孩子讲中文,讲的目的是为了提高孩子的阅读理解能力(comprehension) ,否则,认识了字,还要学语法才能读懂。我们试验过讲语法,但是,不理想,现在只教用 法。也许以后可以考虑在高年级把语法整理一遍。另外,我们告诉我们的家长,据有人研究,为了你的孩子能讲最纯正的英语,你才更要在家里讲中文,以避免用我们自己的口音,尤其是不标准的语法、用法影响孩子。”

 

 “假如我们也想用你们的教材,你建议怎么和现有的教材衔接呢?”

“San Diego 华夏中文学校两年半多的经验来看,可以先开一、两个试点班,由了解并认同教材的老师做 说明,家长在说明会后自愿报名,达到足够的人数即开班。

“我们学校一年有四个quarters(四十周),学四册。其它学校都是一年两个学期(三十周),可以学三册。一年级从第一册学,正常进度。三年级可以用合订本,从第一册开始学,很快把没学过的字过一遍,这些字以后还会反复出现,而且有的已经学过,刚开始一周可以学四课,然后逐渐慢下来,最后按正常进度。这个班以后每年学哪三册,其实不重要,两套教材反正很不一样,只要能保持一年学三册的进度,字重复出现的效果就达得到。这样前十二册学1300多个字,学生掌握1200来个字,应该不成问题,因为他们已经有一些基础了,就用不了四年。五年级以上,可以考虑从第八册进去或者选从八册以上的某一册插进去。目前,我们还没有太多经验。我们写教材,是为了我们自己用,还没太想好如何‘推广’。如果你们认同我们的思路,我们可以一起探索。”

 

最后,马老师说:“总之,象纬芸刚才讲的那样,我们的孩子是生活在‘继承语’家庭,充分利用这个特殊的语言环境,让他们不放弃中文,他们才更有可能认同中国的文化,感到有做人的‘’。这也是大多数家长这样辛辛苦苦送他们来学中文的心愿吧。”

 

研讨会结束了,与会者对两位远程而来又不领取分文报酬的学者感激之辞不尽。南部分校校长虞锦国一面握手道别,一面说:“谢谢你送‘金子’来了!”